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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麦家短篇小说欣赏:双黄蛋

作者: 最佳讲堂 发布时间: 2019年08月22日 06:17:11

  2019年《收获》第3期

  从此,里镇人又多了一个谈资:毕师傅蘸血的话会灵验吗?

  ——麦家

  双黄蛋

  by 麦家

  大河不一定大,小镇笃定是小的。里镇的小又是过于小了,单一条街,弄堂一样窄,长不过一里路,盛不下镇小和镇中联合出动的游行队伍。镇小五个年级,十个班;镇中两个年级,六个班;加上老师,总起来,七八百人,一支大队伍,挤在窄街上,呼口号,浩浩荡荡的样貌,烽火似的,时常吓得天上的麻雀抱头鼠窜,逃进山林;阴沟里的老鼠狗急跳墙,仓皇在街头,运气不好,要被乱脚踏死。老鼠剥了皮是可以吃的,据说比麻雀肉香:主要是肉多。镇上最臭的是人,地主,富农,反革命,坏分子,破鞋,流氓,臭老九,都臭气熏天的:比烂的尸体要臭。最香的当然是肉,一镬子搭配陈皮香菇的红烧油肉,香气可以从镇东头飘到西边。

  不过这是难得一遇的,比遇到游行难。游行有时一天可以搞两三回,一只镬子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一天烧出两锅红烧肉的。镇上的镬子都缺少油水,跟学校里的老师肚子缺少墨水一样。中学开地理课,老师姓张,国内,不知道洱海是个湖;国外,不知道新加坡的首都。新加坡是个国家,国家总有首都吧,首都在哪里?张老师说,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呢,查地图也查不到。

  张老师,女,一米五刚出头的个头,黄头发,大嗓门,方屁股。她有五个孩子,前三个都是千金,丫头片子。里镇说是镇,实质是农村,农耕文化,重男轻女。三个女儿,几乎抵得上一个罪,低人一头。便求菩萨,盼儿子。菩萨显灵,生下一个“双黄蛋”:双胞胎。方屁股就是双黄蛋撑的。这是解放前一年的事,那一年,她屁股像蒸笼里的发糕一样胀开,耷落来,收不拢。大嗓门是游行呼口号练的。她是游行积极分子,而且因为人矮,总走在队伍前面。前面的人要领头呼口号:打倒×××!打倒×××!再三下来,嗓门像屁股一样撑大,也是收不拢,上课像在街上游行,下面嗡嗡嘤嘤,上面铿铿锵锵,隔壁教室都听得到。

  她一对宝贝双黄蛋,曾经也在某个教室里,一个叫毕文,一个叫毕武:谐的是“比文比武”的音,也是“文武双全”的意思。毕文是哥,毕武是弟。两人除名字有别,其他的如长相、声音、说话腔调、看人眼神、走路姿势,用放大镜照,也寻不见纤丝不同,包括膝盖上状若宝岛台湾的粉红色胎记,也是一个图章盖的。讲他们是一个模子压出来的,并不贴切,因为模子压的只是形似,表像。他们芯子和血液里都像,吃奶一样爱咬奶头,睡觉一样要磨牙,从小爱睡懒觉,扁桃体爱发炎,打架爱咬人,生气爱翻白眼——而且很爱生气,经常翻白眼,结果两人长大都有些轻度斜视。家里是母亲当家——同在学校一样,小个头的张老师非但嗓门大,脾气更不小,把丈夫训得像学生一样服帖。丈夫在农机站上班,会修拖拉机,两个小家伙经常跟父亲去上班,有时顺手牵羊,偷个螺帽、弹簧回家,偷的东西都是一样的。

  两人一样怕母亲,不怕父亲,一样对母亲撒谎,对父亲撒娇。从小,两人总是一起伤风感冒,头痛腹泻。七岁时,两人一夜醒不来,高烧不退,医院确诊是急性脑膜炎,差点烧坏脑筋成傻子。十一岁时,放暑假,两人例行去乡下外公家过假,十三岁的表哥带他们去水库游泳。水库不大,几十米宽,表哥扎几个猛子,已经在对岸。两兄弟跟在后头,头挺着,手扑着,正宗的狗刨式。刨到一半,毕文小腿抽筋,叫救命。表哥回来救,刚搭上手,毕武也抽筋,更大声地叫救命。表哥转身又去救他。两个人死死拽着表哥一只手、一只脚,把表哥扎猛子的本事撕得粉碎,也喊救命。亏得管山的人正好路过,否则三个人早做水鬼。

  最出奇的是,两人做作业,写作文,错别字都是一样的;考试经常两个人的试卷,像一个人答的。没有最出奇的,只有更出奇的。十五岁那年,夏天,两人在同一天夜里遗精,把裤头弄脏。他们不知道这是遗精,以为是家里的猫撒的尿,当稀奇在早饭桌上讲。猫是多么谨小慎微的,怎么可能在人身上撒尿?母亲给他们洗裤头,看样子,闻气味,就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尽管十几年来她已经看够了发生在两人身上的种种匪夷所思的现象,但这件事还是震惊了她,甚至让她害怕。

  着实,天下的双黄蛋多了去,镇上也有三对——她在书上看过,双黄蛋的比例是百分之一,其中一半为同卵。同卵是一分为二,既有分,总有别。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,但她觉得自己这对双黄蛋是同的,不但同卵,也同体、同心。他们不是一个模子压出来的,而是镜子照出来的,是一对断开的连体儿。小时候她有意给他们买一样的衣帽、鞋子、玩具,为了炫耀他们是双黄蛋。后来,她有意给他们买不一样的衣裳、鞋子、文具,因为她要分清他们谁是谁——实在分不清啊!甚至,他们自己也分不清,因为别人经常把他们搞混,也因为他们都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——像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一样。